"I had three chairs in my house; one for solitude, two for friendship, three for society." -Henry David Thoreau (1854)

星期一, 8月 03, 2009

抹大拉的馬利亞 (下)

蘇格蘭一間教堂的玻璃彩繪描繪耶穌與抹大拉馬利亞情誼圖片來源

續前文,本文翻譯自 Newsweek,原文標題為:《An Inconvenient Woman》〉

馬利亞關於基督耶穌復活的敘述 - 無法辨別、無從觸摸,是諾斯底福音古卷的一部份。但是在《新約》當中,形容耶穌在人面前是個實體,會行走、呼吸的肉體。在《路加福音》中,主耶穌請門徒碰觸他,他指出,以免他的門徒錯過了,他的肉體復活使他有別於鬼魂或是幻影。"觸摸我並仔細看","因為一個魂是沒有手也沒有肉體的。"


爭議在於 -- 肉體亦或是靈魂上的復活? 這個論點主宰了西元三世紀的基督信仰。東正教聖職人員擔心諾斯底信仰中死而復活是一種靈體釋放觀念,會與耶穌肉體上被釘死成為人的贖罪祭的教導起衝突。於是東正教聖職人員開始直斥諾斯底教派為異端、享樂主義者,並且編造奇異的傳說稱諾斯底教派褻瀆神。 〈四世紀宗教作家伊皮發尼爾斯 Epiphanius 聲稱諾斯底教派相耶穌強迫馬利亞觀看他吃自己的精子〉當羅馬君士坦丁大帝在西元312年改信基督教時,東正教贏得了一國宗教的寶座,還有寶劍。僧侶懼怕新東正教主教強迫銷毀諾斯底的典籍,於是抹消了諾斯底典籍存在的證據。於是乎諾斯底的福音書,還有強而有力的聖人馬利亞抹大拉的形象,長埋於土。


早期教會中女性角色存在的痕跡也一併被抹消。耶穌很明顯的鮮少有對女性展露同情心。《路加福音》除了抹大拉的馬利亞外,包括苦撒的妻子約亞拿還有蘇撒拿,在耶穌於加利利的福音事工上扮演極為重要的角色。《路加福音》也記載了馬利亞〈另外一個馬利亞〉 傳神的形象 : 放下手邊的家務工作,在主的腳邊仔細聆聽主耶穌的話語。耶穌的在來世的「那在後的將要在前、在前的將要在後」註1 救贖的訊息對於此生受壓迫的女性而言是極為有號召力的。北卡羅來大學宗教研究學教授巴‧厄曼〈Bart Ehrman〉,著有《彼得、保羅與抹大拉的馬利亞》說:「耶穌並非社會改革家,他注重的是末世的到來,但是他所傳遞的消息對於主張平等人士來說十分有說服力。」


然而耶穌死後不久,男性的教會領導者開始逐步貶低〈subordinate〉女性。保羅在寫給以弗所教會的《以弗所書》中說 “教會怎樣順服基督、妻子也要怎樣凡事順服丈夫。 ” 註2 ,然而在傳遍羅馬帝國的保羅書信裡,也包含著對女性使徒的描述。在這群傑出的女性中包含了猶尼亞安,保羅稱之為 “在使徒中為傑出的” 並且 “比我更早在主裡面” 註3 ,然後,基督教在一世紀與二世紀採納了包含了聖父、聖子、聖靈的三位一體的說法,充滿了明確的女性主義恩典。


然而當教會教導逐步的轉變,女性戴著更為沉重的“罪”角色:原罪的肇始者。在耶穌死後,他的門徒們認為隨著耶穌的死而復活,末世即將要到來了。但許多年過去,天國並沒有降臨。教會裡的導師們需要另外一套關於死而復活的理論。二世紀的教會開始認定耶穌在十字架上的死,完全了自伊甸園以來的聖經的週期。東正教的聖職人員說:「耶穌的寶血成為活罪祭遮蓋塗抹了亞當的原罪」但是女性由於與性的繁衍生殖有關,是一大問題,提醒了人們直到耶穌的再臨,這世間不會得以完全。主教們於是把女性排除聖職,並且指控女性散佈原罪。三世紀的多產宗教作家特圖里恩〈Tertullian〉說:「因為(妳們)... 即使是神之子也得死。」


距離抹大拉的馬利亞遭受打壓只是早晚的事。在西元591年的一個秋日,禮拜天,羅馬城中聖克來孟天主教堂〈Basilica San Clemente〉的中心一場佈道演講,對著台下的牧師,教宗葛利果對抹大拉的馬利亞下了一個令人震驚的結論:「從良的妓女抹大拉」... 在信主之前,葛利果解釋,馬利亞犯下多罪,她貪慕榮華且披頭散髮行為不檢。最令人可恥的是,“使用膏抹肉體做出禁忌的行為” 望向群眾,一群肅穆的僧侶,教宗葛利果給抹大拉的馬利亞一個扭曲她形象一千四百年的新身分:“ 弟兄們,再也清楚不過了,抹大拉的馬利亞是個妓女。”


但事實卻是糢糊不清的。葛利果驚人的言論,建立在馬利亞是《路加福音》第七章膏抹耶穌腳的有罪的女人,而許多當代的學者判定並非如此。即使抹大拉的馬利亞是個有罪的女人,也沒有任何福音書能夠指出她是罪是肉體上的。在西元一世紀,女性可以因為與丈夫以外的男性交談或是單獨上市集而被視為 「有罪」 。葛利果拼空捏造創造了馬利亞是妓女的言論。教宗葛利果把馬利亞重新定位為改過自新的妓女因為他深知信仰需要一個扣人心弦而啟發性的贖罪故事。中古世紀是個動盪不安的社會,戰爭與疾病使國家動盪不安,許多孤苦無依的女性淪落街頭。葛利果教會需要一個從耶穌身邊出現的角色給予一個解答,證明信仰耶穌之路是脫離這個充滿原罪的世界的生命真道。抹大拉的馬利亞見証復活的玄奇故事並非重點,乃至於可以被重新包裝詮釋。最後,教會的神父們終於可以把這個不方便提及的女人放在適當的位置。


十九世紀Ary Scheffer 筆下的抹大拉馬利亞


基督教國家渴慕地擁抱這位新出現的感化聖人。崇拜抹大拉馬利亞的風潮迅速席捲了歐洲,在英格蘭,馬利亞被塑造成痲瘋病的守護神,在義大利佛羅倫斯年輕人與流鶯在她的紀念日舉行賽跑活動。在德國,天佑抹大拉懺悔姐妹會在迷途的婦女身上從事中途之家事工,在西班牙,年輕人甚至在街上站在高蹺上與馬利亞的聖像共舞。


法國人特別垂愛抹大拉的瑪利亞。如此的喜愛,理所當然地把她變成法國人。十三世紀一位多明尼加裔的僧侶出版了《黃金傳奇》〈Golden Legend〉,聲稱在耶穌死後馬利亞逃離耶路撒冷,最終在落腳於高盧南部。她的靈魂,根據傳說,一直守護著法國人。然而完全沒有歷史的根據證明這項傳聞,只是普羅旺斯作家豐富的想像力而已。但是謠傳仍繪聲繪影,丹布朗聲稱抹大拉的馬利亞在普羅旺斯度過殘生乃是根據中古世紀法國市井傳言。


提香筆下的抹大拉馬利亞


在文藝復興時期,畫家開始歌頌抹大拉馬利亞的多元意象。聖母馬利亞是個難以發揮的主題,如何使她呈現動人與風韻,而不失典雅端莊貞潔? 抹大拉的瑪利亞完全沒有這項限制,於是古代的大師們開始以抹大拉馬利亞為創作題材,探索女性主義的可能性。在提香〈Titian〉的筆下,抹大拉的馬利亞體態豐腴,而多那太羅〈Donatello〉則描繪她為面容枯槁的苦行者,還有在耶穌的右手邊 “雙手交疊,暗示著交誼匪淺 ” 達文西的 “最後的晚餐”。學者確認這位人物應為使徒約翰,如果丹布朗想暗示非比尋常的關係,如同達文西想要表達的,應該是兩個男人間的親密關係。


即使其他的聖人在現代失去了昔日的光芒,抹大拉的馬利亞的形象仍然歷久不衰。當工業革命打亂了性別扮演的角色,城市充赤著情色與疾病,佈道者再次對教士們談論起她的名字。希望能夠再次匡正亂世。十九世紀藝術家,從華納、瑞克到羅丹都從她身上獲得靈感。 -- 或者說從葛利果的想像中得到啟發。這些畫家試圖接觸抹大拉馬利亞感性的一面,甚至想像與耶穌性愛上的結合。


「不要碰我, 因為我還沒有升天見到父神」


二十世紀為馬利亞帶來另外一個身分:“女性主義的象徵” 。當女權運動帶來新時代的歷史學者爭辯,《諾斯底福音》與新約中的馬利亞見証耶穌死而復活的形象是忠實的描述,提供了關於馬利亞生平比教宗葛利果更好的見解。要求平反的聲音甚至上達梵蒂岡,在 1969 年,自教宗葛利果宣告馬利亞為娼妓那天以來,第一次更正為「馬利亞不應與路加福音中有罪的女人混為一談」。在 1988 年,教宗約翰保羅二世開始稱呼抹大拉的馬利亞為 “教徒中的教徒” ,在天主教會官方文件中註明了她是 “在險惡的試探中展現出最虔誠而忠心”,而在耶穌被釘十字架受死時, “見証了比其他男使徒更為有能力果敢的女性 ”


然而馬利亞卻一直擺脫不了性別的制約。在 1971 年,百老匯音樂劇《耶穌基督- 萬世巨星》 ,呈現馬利亞深思熟慮,深具影響力的一面,但是仍然是名妓女。時代性賦予抹大拉馬利亞自由的愛與性自主權,她十分滿意自己的胴體,並且做為對男性奪權的工具。「他只不過是男人」 馬利亞在 《萬世巨星》如此唱道:「在他之前我有很多個男人,來來往往,他只不過是另外一個現代人證明了在利用馬利亞這方面跟他們老祖宗一樣熟練。當《達文西密碼》在 2003年印行時,女性主義火炬並沒有如同《萬世巨星》推出時如此熾熱,而馬利亞又被重新朔造成職業婦女:“ 白天保護信仰的玄祕道理,晚上養育耶穌的子嗣 。”


的確,在所有偉大革命性的見解之前,《達文西密碼》超乎想向的保守迂腐。讓馬利亞的肉體專美於前,而不提思想與心靈。在電影裏,我們看到一個遭受打擊、模糊的馬利亞的身影,大腹便便被一群侍從帶離耶路撒冷。但我們卻無法聽到她的隻字片語。


《達文西密碼》似乎把抹大拉的馬利亞古卷,與姦淫荒誕聯想在一起。現實中馬利亞福音古卷帶來的遠比這個更有震撼性:「兩性在知識上的平等」。現今信仰抹大拉的信徒仍然著重於她的性別認同,然而早期的基督教信仰完全沒有著墨。《抹大拉馬利亞福音書》作者凱倫‧金說:「為什麼我們需要在性別議題上對馬利亞大作文章?」「我們已經破除了馬利亞是妓女的迷思,現在又生出來一部電影形容她為人妻為人母,為什麼不用教徒,甚至是聖徒的身分來解讀她?」


《達文西密碼》特別在馬利亞是耶穌的妻子這點上錯得離譜。小說還有電影都使用一部二世紀的諾斯底福音書《腓力福音》(Gospel of Philip)中空白的文句當成證據。" 抹大拉的馬利亞 _____ 的同在。_____ 她更勝於 _______ 門徒們 ______ 親吻她的 ______" 誰的同在? 愛她更勝於什麼? 親吻她哪裡? 但即使我們把最符合邏輯的答案填入,「耶穌愛馬利亞更勝於其他的男使徒們,並親她的嘴。」這則訊息也沒有比我們想像中的還要聳動。在諾斯底古卷中,親嘴與情色並沒有相關,而是代表著通往智慧與靈魂真理的忠貞的舉動。在《腓力福音》中,耶穌也常親吻男門徒的嘴。〈如果《達文西的密碼》作者想要把這個舉動解釋成情慾上,無疑的他們會遭受更多傳統基督徒更激烈的抗議〉這個親吻的動作特別重要,因為可能暗示著耶穌賦予馬利亞在教會中特殊的權柄。但是《達文西密碼》中完全解讀錯誤此則訊息。


《丹‧布朗》的錯誤是可以理解的。炒作性別議題在人類的歷史中是萬靈丹,就像在葛利果時代一樣,很可能在耶穌的時代也是。抹大拉的馬利亞仍然是性別議題炒作下的禁臠,歷史仍未為她正名。在不知名的沙漠中或某個古老的圖書館架上很可能還有未被發現的古卷。學者說距離這些古卷的出現並且顛覆我們對於馬利亞與耶穌關係的認知只是遲早的事。


時至今日,抹大拉的馬利亞身分仍然成謎。我們僅能得知關於訊息是她對於耶穌傳講信望愛的道理忠貞不渝,總是準備好以殉道者的身分冒險犯難,大大的領受豐盛的恩典,她是一位超越性別而歷久彌新,迷失在事實與想像交織的霧中的指標性人物。






譯者註:

1 馬太福音20:16 這樣、那在後的將要在前、在前的將要在後了。〔有古卷在此有因為被召的人多選上的人少〕
2.以弗所書5:24 保羅寫給以弗所教會的書信。
3. 羅馬書16:7 又問我親屬與我一同坐監的安多尼古和猶尼亞安.他們在使徒中是有名望的、也是比我先在基督裡。

※ 本文中的人名、地名譯名皆採用和合本聖經,圖片除另有標示出處外,接引用自維基百科。

2 則留言:

WiDE 提到...

感謝您翻譯這篇,
使我對抹大拉的馬利亞有更多瞭解!

Vergil 提到...

to WiDE:

不客氣,願主耶穌的恩惠與你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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